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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童的空灵与力道

 

2018-06-27 10:01:16 本站原创  字体大小: 【字体:

  离开闽东很远了,脑海中依然盘桓着霍童的身影。在我的印象中,霍童不仅仅是一处风景,还跟它的名字一样,像极富有灵性的人。

 

  宁德母亲河霍童溪是霍童的主动脉,活泼流动的溪水便是他的血液了。选择光线柔和的午后去霍童溪漂流,竹筏贴着水面轻快地滑了出去,鲜腥的水汽顷刻漫将上来,阴凉着你的肌肤,让每一下呼吸都变得滋润。人浮水上,心情和水波一起轻轻荡漾。放眼看水,远处的水像一片温润的玉,闪亮于苍穹之下,天色淡蓝,水就被衬得碧绿,水的两岸是青翠欲滴的草甸,和鲜明的草绿一比,水的绿不免暗淡了,看起来又像是微微泛蓝。其实霍童溪水是透明的,水底下游鱼的斑纹和款摆腰肢的水草都清晰可辨。当澄澈的水从一大片平整的鹅卵石滩上泻下时,便形成无数条透明的流苏,绵密的流苏织成了宽而短的水帘,虽没有瀑布那般壮阔,却也精致悦目。溪水大多时候好脾气,流得不疾不徐,把竹筏托得稳稳当当,可有时候也耍点小性子,忽然从几块峭岩上急匆匆跳了下来,还打几个调皮的漩儿,弄得竹筏一阵慌张,晃晃荡荡,水从竹筏的缝隙间呼地一下冒上来,冷不丁濡湿了你的鞋袜,你一边忙着提足一边又叫又笑,被水吻过的脚踝凉丝丝的,怪舒服。

 

 

 

  当竹筏闯过激流,心神甫定。极目江天,山水尽在怀抱。几只白鹭从前方的水面掠起,姿势优雅地穿过墨色的拱桥,飞进岸边成排的樟树林,忽忽悠悠,最终没入叠叠群山……视线就随着这诗意的蹁跹流动起来,一幅长长的画卷在眼前漫漫舒展。苍天寥廓,像一张硕大无朋的纸,造物主先用灰色的碳笔在上面勾出了几条山的轮廓线———凹凸有致的是“睡美人”、活泼跳荡的是“双鱼鼓浪”、浑圆拙朴的是“老君捧腹”、潇洒恣意的是“狮子啸天”……后然又用酽墨染出大童峰、小童峰、龟山、支提山不同的身形,苍山绿树间隐现几角褚红的屋檐,几段褐黄的土墙,几条飞翘的彩色龙脊,袅袅紫烟飘出香炉,缭绕着梵钟,这当是“深山藏古寺”的意境。原来,霍童古称“第一洞天”,是我国东南道教之发祥地,南北朝时就有了规模壮观的道教宫观———鹤林宫。而支提寺为天冠菩萨道场,唐时有高丽僧人受从心王菩萨法旨负经寻支提,拜“天冠”,故有“未登霍童空寻仙,不到支提枉为僧”之称。支提寺、仙岩寺、甘露寺、小支提、无难堂、禅德院……众多的佛教寺院给霍童的峰峦笼罩上了神秘的面纱。这玄机藏伏的众山像是霍童的骨骼,使霍童拥有一股空灵之气。

 

  恍惚间暮色四起,弃舟登岸,岸边此起彼伏的捣衣声声声入耳,循声望去,见水湄长长地摆开一列浣衣女子,花花绿绿的身影融入一片烟霞。流水声、捣衣声、说笑声热热闹闹地混杂一处,传递着凡俗的祥和,这样的劳动画面,不管哪个寂寞疲惫的归人看了,都将心生暖意。此时河面上已是一片溟蒙,渔火渐次亮了起来,拉网的男人们影影绰绰地立在水中,他们尚未结束一天的劳作。远处岸边有霓虹灯勾出房舍亭阁的轮廓,晶亮的轮廓倒映水中,且随着水的波纹轻轻漾动,阵阵笙歌随晚风断续飘来。此情此景,恍若天上人间。原来,这是当地有名的夜间食肆正要开张,这样的食肆总要忙碌到次日凌晨,勤劳的霍童人一天难得有停歇的时候。

 

 

 

  当青蛙、蛐蛐、蝈蝈……无数小虫儿的大合唱淹没了通往镇上的土路,空气中弥满了草木的清芬,星星缀满天幕,有几颗星嵌进了对岸模糊的山影,那是山里人家的灯火。在这样的天地间行走,思绪不禁飘荡起来,那无数神秘的星星像是霍童的思想。走着走着,不知什么时候土路已变成石板路,一棵须髯拂地的老榕树站在路边等待了上百年。榕树旁是一排明清建筑,三合土墙已斑斑驳驳,青砖墙被岁月涂改成烟灰色,为过黛色的门楼依然巍峨,木窗户上先辈雕刻的花鸟人物仍栩栩如生。走进泥灰脱落的圆拱门,走过门厅、天井、前两庑、正屋、后天井、后两庑、僻榭……惊诧这里头竟藏着偌大的世界,上百间住房可容纳一个家族。夜幕下静静蹲伏的古建筑自有种沧桑的况味,一顽童蹬着滑板车飞快地掠过小巷,撞翻了门边的粗陶花盆,也撞碎了这里的一派沉寂,这沉寂里埋藏了多少故事,那是霍童的前生。

 

  拐出老巷,眼前便是灯火通明的夜市。五花八门的日用品、蒸汽腾腾的水锅、杂沓的脚步和人语一同弄出一派喧嚣。如此人间气象方是霍童的今生。不远处传来激越的鼓声、锣声、钹声,越发把夜的情绪搅得沸沸扬扬,好奇心也被这热闹的声响撩拨了起来,一场霍童民间线狮表演就要开始。十几个膀粗腰圆的半大小伙跃上舞台,他们手中的绳索控着前方铁架上“狮子”的头、尾、腮等关键部位。劲疾的锣鼓声中一只雄狮呼地腾起,出洞、攒穴、登山、下岭、飞岩……动作刚毅威猛,正舞得得意,斜刺里又有一狮窜出,蹲卧、搔首、舐毛、伸足,显见是只娇憨的母狮。两狮怒目相对,锣鼓声渐轻渐慢,空气中燃起火药味。少顷,“嗵!”地一声巨响,锣、鼓、钹大声齐作,人心也被激得突突大跳起来。一只燃着灯的绣球从天而降,两头狮子顿时黄毛飞炸,腾空而起,凶猛地寻球、抢球、啃球、踏球、趴球、含球、吐球,两狮为争球而不断地追逐、撕打、翻滚、回旋、奔闯……争斗进行到白热化,忽有大团火喷来,两狮被刺激得更是兽性大发,呼地从铁架上飞窜出2米远,惊得观众一跳,旋即响起的掌声和叫好声却被更为激烈的锣鼓声吞没,两狮不断地飞窜,高潮迭现,空气越来越燥热,有人心快蹦出嗓子眼,更多的人手心攥出汗来了,而舞台上操绳的小伙子早已是汗流浃背。

 

 

 

  若你得空注意一下这些汗流浃背的小伙子,那么你将发现一幅比狮舞更为精彩的画面。其实,那些竹篾做成的三四十斤重的狮子哪有那般神勇?还不全赖这些小伙子的操纵?狮的表演正是人的表演。此刻,被炽热灯光烘烤着的舞台,仿佛硝烟四起的战场,小伙子们便是那勇猛出击的壮士,他们双目圆睁,紧张地睇视着前方的狮子,蹲步、端腰,结实的肌腱在灯下闪闪发亮。狮子身上的绳索被紧紧攥着,随着锣鼓的节奏和狮的动作,他们双足娴熟地挪移腾跃,腿带动腰,腰有力地扭摆,腰带动臂,臂灵活地抽拽,最后巧力都准确地传递到手中的绳索上,于是狮子便舞得活灵活现威风凛凛。有时候,小伙子们的动作也像是在飞驰的马背上操纵缰绳,激烈地喘息、呐喊与力量一同爆发,真真撼人心魄。这般力与美的舞蹈由十几个小伙子一同表演,整个舞台都被撞击得微微颤动,仿佛一场精彩的赛马正进行得惊心动魄。在这生命力恣意勃发的喧腾中,你隐约看到了霍童风骨。他,莫不是那精壮小伙中的某一个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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